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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 |
| 墙外桃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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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4日 |
作者:沸腾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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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对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这句话从未表示过怀疑,可是当自己在这个正在开发之中还没有对游人开放的小岛上偶然邂逅萧左时,李恰还是情不自禁的惊诧到极点。如果不是眼见为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功名利禄样样有,酒色财气事事沾的男人会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台里不是刚刚决定由萧左连任经济部的总监并着手组建经济中心吗,而且还要对财经卫视频道和都市生活频道进行全方位的改版。这个时候他应该被各路人马紧紧包围不断的开会论证探讨订方案做样片才对呀,怎么会跑到这个连有线电视都看不到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的小岛上来,总不会是跟自己一样是为了闭门思过吧?他哪有这个时间!再说了这种正在风口浪尖上辉煌着的人物,有几个舍得放开花团锦簇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里来喝冷水吃泡面,除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天哪,李恰忽然想起来,最近台里不正是沸沸扬扬的传着关于萧左和主持人邱情打得火热的小道消息吗,会不会是两个人为了掩人耳目才躲到这里的,天哪天哪,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了寻清净,反而一头扎进是非窝里来,这一下,怕是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当李恰的脸由红转白心里翻腾着在劫难逃这几个字的时候,萧左的眼睛里跳动着愤怒的火苗。部里正在进行全方位的改革,每个人都在加班加点,有的栏目组甚至已经两个多月都没有休息日了,这个李恰是怎么回事,居然在这个时候有闲心跑到这里来,难道她不是经济中心的一份子,没有工作要做吗?真是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你怎么在这里?”
那又怎样,听得出萧左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客气,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没天理了,偷情的是你们,怎么可以反过来质问我!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啊?李恰还在紧张,可是已经决定要横下心来面对这对狗男狗女,而每当李恰横下心来做什么的时候,通常就会无所顾忌。
“最近我身体不太好,所以跟别人换了班,提前做完了份内的工作。部里不是改版吗,新栏目定下来后应该很忙,所以不想在那时侯请假耽误工作!”每一个字都象子弹往外喷。
眼前这个人面带怒容,看上去确实憔悴疲惫,即使不认识也能感觉到她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倦怠暗淡和无精打采,自己刚才不就是以为是一个要寻短见的陌生女人才过来劝阻的吗?官不踩病人,我这是怎么了?这个湖心岛还没有开放,一个女人不会自己到这里度假,如果家人都陪着过来,就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我这个态度,家属会怎么想?再说这一段时间上上下下都很忙,自己不是也差点旧病复发却忙得没时间理会吗?总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跟自己一样为了工作抛家舍命吧?自己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萧左眼睛里的冰化成水,荡漾着温暖。
“是呀,电视这一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身心俱累被掏空的时候,既然来了,就尽可能的放轻松,好好调节调节。”
邪不压正,感觉到自己的强硬收到效果,李恰感到胜利的窃喜。不是吗,偷情就应该有个偷情的样子,该你们低三下四求我守口如瓶才对,凭什么耀武扬威对我吼。可是,我又不会闲得跑去捉奸,干嘛跑到这里来给我下通告,是示威吗?也不是不可能,论资历萧左在台里应该是超级硬的,开会时对台长拍桌子的事也不是没有,在部里就更是说一不二的铁腕总监,以他的个性,该不会把自己这样默默无闻的小编辑放在眼里。可是用得着这么跋扈吗?李恰仔细回想着萧左的话,什么身心俱累,被掏空,尽可能的放轻松,好好调整,真是棋高一招呀,这是来给我透口风统一口径,接下来应该是邱情出场,嗲声嗲气的跟自己套磁,摆出一副好姐妹的样子故做亲热,然后自己就会替他们把台阶铺好,比如故做惊羡的问“你们是为新上的栏目找外景地的吧?真是有眼光,这里真的不错呢,哎呀呀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保养呀,回去赶快做个面膜吧,”然后就会有一方心照不宣的找个借口退出离开这里。看着平时以爽快豪气著称的萧左远去的背影,还是帅帅的透着威严,居然为了女人跑到这里来装蒜,真是玷污了这么美的斜阳沙滩!李恰心里暗暗的骂,伪君子,亏了平时对你印象还不错!
尽管李恰已经做好了装傻的准备,可是两天过去了,却始终都没机会表演,那两个人好象被蒸发掉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邱情,压根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该不会脸嫩到怕被自己看见而不出房门吧,而且李恰也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为情况完全出乎意料,所以李恰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怎么才好,虽然对自己说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要按原计划闭门思过就好,可是这一颗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进入不了想要的状态。
这个叫招待所的院子,其实更象个四合院,餐厅和服务员在西厢,东厢关着,因为没有人住,暂时当作库房。正房这一边住着三个客人,一对老夫妻,萧左和邱情,再就是自己。用服务员小玉的话来说,这个时候来岛上的,都是跟老板熟得不能再熟的客人,所以,招待不周也不会计较。所以,岛上除了有电,有太阳能热水器之外,电话线因为前几天的一场大风出了故障,要下周才能修好,湖心岛跟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三天一来的送货船。而这个十七八岁的乡下丫头和俩个毛头小伙子所能提供的全套服务,也就是简单的农家饭和打扫房间,好在自己来的时候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带了电锅电壶方便食品和有可能需要的一切,可是他们呢,邱情决不是那种背着锅碗瓢勺出来玩的人,他们连饭都不要吃吗?已经整整两天了,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或者两个人这一次是动了真格的,跑到这里做最后的狂欢,然后双双殉情绝食自杀?万一真是那样,警方立案侦察的时候自己不是也要卷入其中吗?能不能被怀疑涉嫌谋杀?天哪,稀里糊涂的被卷入丑闻,又在丑闻中扮演这种倒霉蛋的角色,自己真是衰得可以呀!
浮生难得半日闲,对于正处在事业颠峰的萧左来说,能在这个时候找到一个完全没有熟人的清净宝地,好好梳理一下在声色犬马中沉溺太久的思绪是绝对必要的。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要在半年之内,把经济部变成经济中心,还要完成两个频道的改版任务,压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仅次于广告部的创收任务,仅次于新闻部的创优任务,两个频道的节目定位,每个时段的节目风格,随着栏目变动不可避免的人事纠纷,可以说走到哪里都被包围着,被簇拥着,每个人都争着跟自己谈想法汇报工作,可是效率呢?只有自己清楚自己的头脑里有多么乱。不要说这是改革的试点,全台瞩目的要害部门,单单是自己当了八年经济部的总监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心急眼热。所有的人都盯着自己,有褒的,有贬的,有笑的,有骂的,有掳着袖子随时准备跟着自己往前闯的,也有冷眼旁观拉着架子准备好随时匿名上告的。别人都只看见他大权在握热热闹闹的送往迎来,可萧左心里最清楚,一旦改版失败,自己这一跤将会跌得多么惨多么重。所以他布置好工作跟台里打好了招呼,就跑到这个人迹稀少的湖心岛上洗脑,一住进来就马上心无挂碍的投入工作,看资料,理思路,定方案,饿了就啤酒泡面,困了就香烟浓茶,熬了两个通宵之后,萧左终于对自己说,可以告一段落休息一下了,就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正准备去吹吹晨风散散步,到餐厅吃一顿有汤有水的早餐就睡他个一塌糊涂,可是胃里一阵木坷坷的钝痛,弄得他心思全无,老毛病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发作吧?萧左苦笑着自我安慰,也许是累的,睡一下就好了。
近两年来,李恰的睡眠障碍越来越重,开始是第二天有采访需要早起赶时间的时候,李恰会在头天夜里睡不塌实,接下来就连儿子学校周一升旗需要早到校,她也无法入睡。再后来就是有事没事都睡不着了,整夜整夜的,说是睡着吧,听得清床头闹钟的滴滴答答,说是醒着呢,又一夜一夜的怪梦迷离。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了,所以李恰从收视率最高的栏目调到收视率最低的栏目,这种自杀性的调转不仅没帮她恢复,反而越来越没精打采,越来越暴躁沮丧。于是又以为是家务烦心,一直坚决反对家里有外人的老公又为她请了保姆料理家事,可还是不行,李恰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那种灰蒙蒙的状态。老公越是体贴,她就越忧郁,时间越是空闲,她就越颓废,简直无法面对家人。就跟老公商量把儿子送到寄宿学校,老公单位刚好有个出国的机会,于是就离开家摇身变成访问学者,自己期望能在这三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恢复元气。所以料理好这一切,李恰就跑到这个岛上来想重新开始,可是上岛第一天就遇上萧左,李恰觉得懊恼透顶,睡眠反而比在家更坏。
当天光放亮的时候,李恰干脆放弃了睡觉的打算,简单的冲个澡,用自带的电壶烧开了水泡好了茶,准备到外边透透气。
把茶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就听见爽朗的笑声。
“刚刚还说辟谷,这会儿就闻到茶香,老伴,你放心,我这谷暂时是辟不成了!”
“辟什么谷,一周一天还不够?我看你还真是走火入魔了,”一对刚刚结束晨练的老夫妻从朝阳里走来,因为逆光看不清脸,但还是可以感觉到老先生的仙风道骨,老太太的优雅安闲。两个人相依相随的姿态,是那么的自然,仿佛一生一世都是这样子牵手走过,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是天涯海角,天上人间,家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要是普天下的夫妻都能这样子就好了,李恰心生好感,所以先打招呼。
“老先生,就是神仙看到灵芝首乌也要服食的,更何况您这位人仙呀。”
“哈哈,有趣,有趣,老伴呀,这孩子说话有点意思。姑娘,那就麻烦你给我们来杯茶吧?”
“我的茶太浓,如果老先生清修讲究禁忌,我就重泡一壶。”
“不必不必,百无禁忌,姑娘,你怎么知道我在清修?”
“刚才说辟谷,远远的见您在打太极拳,走近了看见您腕子上的串珠,应该是佛道双修的吧?”
“还很懂呀,那我问你,茶是什么?”
看到老人戏谑的跟自己参禅,李恰也成心凑趣。“茶就是茶,不是什么,老先生您错了。”
“姑娘,不就是不,什么就是什么,不怎么会是什么?”
“我说的什么是什么,您说的什么不是什么,什么和什么都是什么,又都不是什么。”
老先生开怀大笑。
“老头子,你别这么神神鬼鬼的,人家还以为你是疯魔子”老太太生怕别人把老先生当成是法轮功分子,赶紧岔开,“哟,姑娘,大清早的就喝这么浓的茶,会伤脾胃的。”
还来不及回话,手机悠然响起,这个岛上难得有信号,顾不得礼貌,赶紧接通。
“歌莉,你害死我,赶紧接我回去,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怎么了,条件有这么差吗?客房虽然赶不上星级酒店的标准,可也算过得去,可是,你不是答应过我帮武辉把湖心岛的人文开发方案搞出来吗——”
“你什么都别问,反正赶紧来接我。”
“可是,我带模特出外景,三天后才能回去呀。手机信号不好,长话短说,你们制片人和我每天都通电话,单位没事,你儿子在学校也很好,我们约好周末去游乐场,你安心静养吧。”
“歌莉,你不要带模特拍外景,赶快来接我,歌莉,歌莉——”信号中断,可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恰恨不得把手机扔掉。
老先生和老太太在窃窃私语,然后很有默契的笑,是因为自己的失礼吗?
“老伴,失望了吧,还真就不是个男人。”
“不会吧,也许是另一个歌莉,”老太太还有所疑惑,可是,叫歌莉又带模特的能有几个,而且,电话里传过来清清脆脆的声音,就是外甥女如假包换的大嗓门。
“歌莉的朋友里,喝酒的多,喝茶的少,参禅论道写诗填词的就更没几个了,”李恰还没弄清楚,老先生已经在曼声吟哦。
“因缘爱煞菩提香,梵音佛唱绕禅房。人为虔修多向善,心因释然总顺遂。万事珍惜福泽远,无愧积心德性馨。恋恋红尘何所志,人间天上袖盈风。”
怎么回事,这不是前一阵歌莉从自己的旧作里翻走,说是要请舅舅写好挂在她母亲的客厅的吗?对了,这位一定是歌莉的舅舅书法家安老先生,好象歌莉跟自己提过安老对这首诗很喜欢,而且还以为是歌莉新交的男朋友,因为从语气上看,怎么想都应该是一位中年男人的手笔,根本就不信是个小女子的作品。
“您是安老?”
“原来,歌莉那个写诗劝人向善惜福积德的朋友,还真是个女子,我们一直以为是个男的,还为歌莉能交到这样的男朋友高兴呢,老伴,我们被那个小妮子给耍了。”
“我这个外甥女呀,聪明是有,就是太过浮躁,你们个性差这么大,怎么会成为朋友?”老太太充满好奇,语气里仍然惋惜,李恰真希望自己是同性恋就好了。
“其实歌莉只是太要强了,她是个力争上游的人。”李恰为朋友开脱。
“她呀,是什么都想要,所以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没有,你要多劝她,人这一辈子,简单点才好。”老先生谈兴很浓,佛道中医,养生历法,跟李恰两个有争有论,临走,还意犹未尽,呼唤纸笔。
老太太记起歌莉的电话,“对了,刚才你不是说急着要走,搭我们的车吧?”
可以吗,船已经要走,自己那一大堆东西都还没有整理,算了,李恰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急事,本来到这里是想静静心,就这么回去,又舍不得。”
“既来之则安之,这岛上湖光山色灵气暗藏,有什么心事都放一放,思多伤脾呀,姑娘,”安老临走前,只是劝李恰注意休息,“天底下没有大不了的事,回去好好睡一觉,就万事大吉了。”
电视台本来就是藏龙卧虎的地方,随便找一个大厅扫地的,食堂卖饭的,都有可能七拐八拐和市里某位领导扯上关系。而至于编辑记者主持人认识多少达官贵人,结交多少社会名流,就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可是令萧左吃惊的是,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李恰,居然能受到全省书法界坐第一把交椅的安老的赏识,好象是一首七律,听来有几分文采,老气横秋,该不会是请人捉刀代笔人前卖弄吧?好好一个女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何必附庸风雅弄得自己酸腐不堪呢!怎么看也不过是优越生活造就出的一点小情小调,也许能写几句情呀爱呀腻死人的朦胧诗,或者描写家庭生活片段的小女人短文,怎么看也不象能写这种古体诗,行文能如此老到的人,真是吹破牛皮无聊透顶。本来萧左不过是付之一笑,可是接下来,不由得为李恰担起心来,因为安老已经在要笔墨,要求李恰当场写诗以记今天的巧遇,而且摆出一副长辈的口吻,不容推拒。
笨女人,赶紧拒绝,否则的话丑就出大了。说出来毕竟是自己的手下,等一会你被拆穿之后,我怎么好意思去见安老,跟他谈为新栏目标题字的事?这样的属下,会害得自己脸面无光没脸见人的。萧左在床上已经窘得无地自容,可是李恰怎么说,好象在要求安老不要限韵,放开平仄,真是不知进退!萧左也参加过市里一些文化名流的诗社,有一些离休老干部,也偶尔写写古体诗陶冶性情,本来属于自娱性的,偏偏要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宣读,什么“昨日提篮去市场,人民生活水平高,”一副陶醉的样子,还非得逼人把这说成是千古绝句。这个李恰,怎么好这个调调,好端端一个清丽女子,这么恶俗!萧左恨不得推门而出替李恰推掉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了。大概是为了配合安老写字的速度,所以念得很慢,有点悠扬。
“为远人声携琴酒。”
“好,有点意境,”安老口动笔动。听到起句,萧左也觉得耳目一新,“为远人声携琴酒,”跟自己的境况有点相似,暗自松了一口气,莞尔一笑。
“只背书剑居云岫,”这一次安老没有声音,萧左虽然觉得书生气重了点,不合自己的口味,但也知道不需要杞人忧天了。
“茶烟巧为神仙绿,”安老大笑。萧左想,这顶高帽子戴得好,一点都不着痕迹。安老出生于中医世家,而且对易经八卦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造诣很高,这么恭维,恰倒好处,而且一个“巧”字,用得颇有神韵。
“春绢尽写故人诗。”
“这是应了此情此景,慢一点,慢一点。”看来安老有些跟不上了,果然,等了一会,李恰才续下去。
“绿竹荫里禅初静,青石阶上讲黄庭,”平淡,却也写实,刚才他们谈什么子午流注,活子时,萧左虽然不懂,可也听得出谈得很深也很懂,可是结句呢,怎么收,谦虚一下吗,未免平常,不过仓促成句,也已经很难了。
“他日红尘再相遇,肯否提携上青云?”
萧左在心里默认李恰才思敏捷也有点功底了,从安老的笑声可以听得出老人比自己还要兴高采烈,现在出去,告诉他李恰是自己的手下,应该是很光彩的事,求字也好求医也好,都不成问题。可是自己这是怎么了,浑身的骨头都在痛,还发冷,也许是太困了,也许是刚才洗澡着凉了,好好睡一觉就会好,以后再拜会安老吧,现在的脸色,也没法见人。萧左明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可还是睡下了,不肯搭安老的船灰溜溜的打道回府,台里实在闹的没法思考。
也许是安老心情好,悄悄为自己发过功,所以尽管早晨喝了那么浓的茶,送走了这对老夫妻,李恰还是回到房间就睡着了。是那种很久之前就消失了的真正的睡眠,没有梦寐,没有杂念,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李恰感到自己又恢复了元气,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李恰还没想好是吃点东西继续睡还是到院子里走走,就听到服务员带着哭音在砸门,“大姐,大姐,有没有退烧药,隔壁病人发高烧,电话打不出去,船要三天后才来,怎么办,怎么办呀?”
是萧左还是邱情,不管是谁,都不能见死不救。看着小玉泪眼汪汪的样子,十七八岁的乡下孩子,哪当得起事,李恰顾不得想太多,跟着小玉就往外跑。
若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萧左是一个很在乎自己形象的人,依他的个性,在外人面前,即使三刀六洞,也绝对不会叫一声苦,喊一声疼,所以当惊慌失措的服务员把睡眼惺忪的李恰带进来的时候,萧左懊恼万分,觉得自己丢脸到了极点。想挣扎着坐起来解释一下,可因为没有力气,反而显得虚弱,但还是硬撑着,表示自己不在乎。
“只是感冒而已,连带着慢性阑尾炎发作,如果有退烧药和口服青霉素就行,”自己的声音那么虚弱,无论如何也装点不出威严的外表。李恰居然坐到床边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拿起手腕给自己号脉,萧左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垂死的老虎,因为已经不具有任何杀伤力,所以任凭什么有好奇心的生物都可以过来摸摸这里,拍拍那里。正当他觉得此情此景说不出的滑稽荒诞时,听见李恰开口说话。
“你太多天没有吃东西,又有点着凉,而且肝火很盛,所以会旧病复发。嗓子痛不痛?”
对,自己真的有几天没吃东西了,着凉,是冰镇啤酒吧?肝火盛,这么大的压力能不盛吗!可是接下来,这个李恰会上山为自己采药吗?好象她对中医很懂的样子。嗓子痛,当然痛,扁桃体已经肿得咽口水都难了,能不痛吗?可是,自己要在她面前象个白痴一样张大嘴巴“啊啊啊”吗?
看到萧左的抵触,李恰赶紧解释,“你现在的体温应该在38度以上,我要确认是扁桃体引起的高烧还是阑尾的炎症,如果你的嗓子不是很厉害,就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以防穿孔。”
“这里已经化脓了,我知道。”萧左用手指着嗓子,有点觉得李恰象个大夫。
“我一定要看一下,”李恰的口气就象所有的医生一样不容置疑,萧左完全是下意识的张开嘴,因为在医院里,如果听到医生这样讲你还不配合,接下来就会告诉你后边还有病人在排队,不看就出去。
李恰松了口气,转身去倒开水,暖瓶空空的,服务员在哭。“好了小玉,有好多事要做,你不要在这里哭,弄得我都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语气很轻,但是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果断,小服务员得到指令,好象有了主心骨似的,立马跑开做事。
片刻,李恰从自己房间端来热水和退烧药,杯子里插着吸管,这样萧左可以躺在枕头上吃药,不用狼狈的挣扎坐起,心里生出些许好感,觉得李恰很会照顾别人。
“萧总,我不是医生,除开家人之外我没有给别人扎过针。”她在说什么呀,萧左奇怪,看到李恰指着自己的小腹,“我也有同样的毛病,所以上岛之前带了青霉素,可是居然没有犯病。如果以前您发病也滴这个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冒险试一试?”萧左惊奇的瞳孔放大,可还是记得轻轻点头。
然后李恰就很熟练的擦酒精棉,做皮试,在等结果的空挡里,喂萧左喝了一杯很浓的糖水,十五分钟过去了,李恰准备吊瓶,因为紧张,手在抖。
可是萧左很笃定很笃定的伸出手臂,看着李恰绑胶带,擦酒精,要自己握拳头,就在进针的时候,李恰长长的长长的嘘了口气,充满犹豫的停下来,“萧总,您以前真的用过青霉素吗?一次都没有过敏吗?”
“你放心,我知道青霉素过敏的后果,你,别紧张,大不了多扎几针罢了,我对疼痛不那么敏感。”反正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萧左尽量显得幽默,“来吧,嗯?”
好在没有几针,只一下就好了,李恰熟捻的把点滴调慢,萧左忽然感到放心,觉得有这个李恰在身边就可以很放心。退烧药在起作用了,自己开始犯困,而且也没那么冷了,应该道谢吧,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李恰又给自己喝了一杯水,说,“萧总,睡一下吧,”自己就真的很想睡觉。朦朦胧胧中,可以听见李恰轻声吩咐服务员做事,偶尔用热毛巾给自己擦汗,时不时的捧起手腕给自己把脉,感觉到李恰就坐在床边,萧左的心里很踏实,好象多年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情景,象个旧梦,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所以暗淡了,而今又被重新聚实,重现在眼前。多久了,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关怀了,随和亲切,自然而然的体贴,没有丝毫做作和表演的成分,很有家庭气息,而且是那种真正幸福的家庭才有的细致周到。萧左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忽然遭遇温情的流落异乡的天涯倦旅,几乎是带着一种贪婪去消受这种简单的意外的舒服和熨贴。萧左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只记得要紧紧抓住这种感觉,紧紧的紧紧的抓住它。
李恰的手被萧左握得生疼,越是往回缩,对方就越是条件反射似的抓紧,所以只好让小玉做东做西。
“大姐,他烧糊涂了,多亏你,你是医生吧?”
“不是,所以一旦跟外面联系上,赶紧请他们过来接人,万一穿孔,有生命危险呢。”没想到,本来来这里之前,担心自己旧病复发,才带上了这些药,而跟老公学会应急的打吊瓶,只在母亲和儿子身上试过,这一回,居然都派上了用场。
小玉吐了吐舌头,因为一切有大姐做主,所以不再害怕,而且简直有点喜上眉梢了。“再过两天电话就修好了,姐,你累不累?”因为同患难的缘故,心里觉得亲,所以嘴上就热络,李恰也好象忽然间多了个妹妹。
“你去睡会,一会他醒了,恐怕得吃东西,有事我喊你。我白天睡了一整天。”
小玉看了一眼李恰夹在钳子里的手,“疼吗?”李恰做了个鬼脸,然后两个人很姐妹的笑了。小玉躺在沙发上,象是要陪伴这个照顾陌生男人的亲姐姐似的,不肯走开。
李恰的手在发麻,可是一动也不能动,病成这样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李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萧左,脸上的线条仍然和平时一样紧紧绷着,额上为数不多的几条细细的皱纹,都在表示着骄傲和强硬,其实在以前就觉得萧左身上很有武侠书中那种就是死也要靠着宝剑站着死的大英雄的味道,而且他平时的为人,也真就是儒雅中掺杂着豪气。公平的讲,从属下看上司的角度看,萧左是个不错的领导,懂业务,也爱才,所以只要你肯干,他就会千方百计把你拉倒主流的圈子里来,成为自己的羽翼,而不是因为本身存在什么渊源有什么关系才会受到重视和提拔。而且对于弱势栏目,他会想方设法的加以保全,比如自己所在的《时尚生活》,收视率在全台倒着数,台里几次说要砍掉,可是每一次萧左都在台长面前努力争取,这一点制片人说过几次,感谢萧左没有借改革之机把大家往家赶。他好酒好赌好热闹,身边总围绕着一群哥们,从司机摄像到记者主持人,好象所有的人都跟萧左称兄道弟论哥们义气,可是,你不巴结不讨好,他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打击你排挤你,不是吗,自己在他手下干了好多年,关系始终保持在见面时打个招呼而已,可是从来也没被穿过小鞋,受到排斥。这一点简直可以说是难能可贵。至于台里那些关于他的花边传闻,也都是谁谁贴上萧左了,谁因为萧左跟某人出去打翻醋坛,或者某人暗恋萧左借酒装疯表露真心,还真就没有哪一次是他纠缠过谁。其实萧左真的算不上一个坏人,顶多也就是个沉迷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众多男人之一而已,而自己前几天居然把人家想得那么恶心,还真是恶毒的过了份。因为心怀歉意,所以李恰就更密切的观察萧左的气色变化,感觉到他的脉搏已经不那么急猛冲撞,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稍稍松了一口气。于是用另一只手在身边的热水盆里绞了毛巾,擦掉萧左的满头大汗。于是,李恰惊异的发现,萧左的眼角挂着一滴眼泪,他在哭,他居然在哭!
他醒着吗?应该是睡着的。是想家了,还是梦中的一时脆弱?如果在台里,说不定多少人排在病房外等着探视他呢,水果花篮甚至红包会堆满病房。可是在这个湖心的小岛上,如果不是撞到自己,怕是连退烧药都吃不到,真是造化弄人。看着写字台上厚厚的资料,还有笔记本电脑,应该是这些天熬夜的结果,刚刚清理出去的泡面和空啤酒罐,应该是导致他发病的原因。以前李恰总觉得因为运气成功的人太多了,可是此刻在她心里,萧左显然不是这种坐直升飞机上来的外强中干的角色。他能在红得发紫的时候跑到这个冷清的地方,就说明他是个头脑清醒的角色,对这种人,李恰向来充满敬意。现在回想他在湖边说的话,什么身心俱累,什么被掏空,也许是他的肺腑之言呢。不是吗,眼前的萧左,应该是身心俱累吧,这个平时好象刀枪不入的铁碗总监,脆弱的象个孩子在悄悄哭泣呢,李恰觉得这一刻的萧左是个受伤的巨人,象个想念妈妈的孩子,自己的心里装满了怜惜,甚至难过得不敢再看他流泪的脸。
萧左确实在哭,先是在梦里,然后就醒了,好象是在荆棘丛中如履薄冰的走了太久,所以现在不堪重负,只想扔下所有的担子呼吸一下。不是吗,朋友投奔到自己这里是为了过上舒服日子,属下巴结自己是为了混口安乐茶饭,有点干劲的,得让人家觉得在萧左手下做事可以施展才华,更多的是平庸的,根本不知道现在媒体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一厢情愿的生活在记者是无冕之王的年代里,只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工资看福利,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工作业绩,这样的人,也要帮他们保住饭碗。男人们跟自己称兄道弟,女人们对自己暗送秋波,自己被包围被簇拥被艳羡甚至被嫉妒,每天都在乱哄哄的喧嚣中想方设法把一切力量凝聚在自己身边,让各种想法各种心态尽可能的得到平衡。然后回到没有家的味道的家里,接受冷嘲热讽冷言冷语冷笑冷脸。萧左感到无法形容的委屈和空洞向自己袭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就要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就象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的抓住让自己忽然想起以前曾经有过的这些年已经生疏所以早已淡忘了的那种什么,就是那种纤细的东西,触发了心灵深处的一种微微妙的细腻情感,让萧左觉得又感受到真实的自己,又可以脚踏实地的生活,又有了重去打拼的力量。反正在梦里自己流泪,心疼自己这么烦这么累这么苦,然后哭着哭着就醒了,于是记起自己在吊瓶,记起李恰,然后就下意识的用手臂遮住额头,原来自己抓着人家的手。她会看见吗,萧左不敢张开眼睛,不敢看人,也怕被人看。
萧左醒了,李恰活动着发麻的手,看了看刚好滴空的吊瓶,尽可能轻的撕开胶布,不惊扰到正在脆弱着的萧左。用棉签按住还在渗血的针孔,吩咐听见响动醒过来的小玉,“用力按住,一旦渗血,明天可就扎不进去了。”然后绞了个热毛巾,让小玉递给萧左,自己借着收拾针药,躲了出来。
李恰把准备好的稀饭小菜端到床前的时候,萧左已经洗过了脸,看见李恰就顺从的喝粥。两个人的眼光都在回避对方,李恰倒开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萧左吃得很慢,也许胃里还不舒服,李恰知道那种麻约约木沉沉的痛苦,于是问小玉食堂有什么存货,想把明天的早餐弄的可口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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