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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7月2日 作者:爱喝橙汁的猫 访问量:
在小酒馆一场英国木偶表演会上遇见常葶那年,她大学三年级。刘海又浓又密,因为角膜炎,戴着黑色塑料边框眼镜,卷发,穿格子衬衣和牛仔裤,站板凳上用相机拍台上的表演,神情专注如同某一种小兽,满屋五光十色花枝招展的女孩,我独独看中她。  

  后来别人介绍说这是常葶,美院油画系大三的。她看见我笑一笑,伸手过来同我握手,指尖纤细且冰,让我一凉。  

  就这样认识了。  

  一起出去逛过几次街,女人的友谊永远是在各大商场商铺中发展而来,常葶砍价功夫一流,毫不手软,一个下午下来,收获颇丰。后来我们去“半打水”喝水,常葶坐我对面歪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刚刚二十出头,青葱一般新鲜的面庞,她突然问我说,你爱过什么人吗。  

  我不由笑,凶猛如常葶,问问题也是如此单刀直入。  

  不等我回答,她问我说,你说,若是你爱一个人,爱了很久,却依然得不到他,你会怎样。  

  她用了“得到”这样暴烈的词语,我便不由微笑了。  

  是年,女孩常葶生猛鲜活,听着摇滚乐往画布上甩色彩,陷入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爱情,我行我素惯了,难免措手不及,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的,但是,就像野兽一般,张牙舞爪,非要背水一战。  

  常葶给我打电话,讲到张子危,她说,真是混战。  

  我同意。恋爱如战场,稍有闪失,人财两失。  

  站在美院前门就可以直接看见后门,宿舍在左边,教学楼在右边,一个空荡荡的大操场,荡过来的每一个人都熟得不好意思去打招呼。徐喧说,美院就是一个小型养猪厂,从附中到大学,就是那么几个人一路读上来,慢慢膘肥体壮,谁是种猪谁是肉猪一目了然,毫无新意,让人无聊得想要尖叫。  

  他坐在常葶对面的桌子上,一双长腿几乎翘到她脸上,他问她说常小姐,下午我们去哪里消磨时间啊。  

  常葶埋头看书,对他毫不理会——男人就是这样,若是他已经粘上了你,那么最好就不要理他,你越是不理他,他就越粘你。  

  从附高一年级开始,她认识徐喧六年,徐喧追了她六年,到现在,已经追到他都不好意思再表白,不过徐喧不着急——美院那么小,朋友圈子也就是那么几个人,有主的都有主了,常葶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想到这里,他干脆从桌子上跳下来,把一张脸凑到常葶面前,无比娇媚无比娇媚地问她说,姐姐,今天下午你到底想去哪里啊。  

  常葶暗暗在心里翻一个白眼,骂徐喧白痴,他们两个已经彼此熟悉到连对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知道,他还奢望她能脑袋突然被闪电打到然后答应做他女朋友吗,一边想,一边抬起头,对徐喧一笑说,我不知道啊,随便你——在心中念一声阿弥陀佛,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失手,买卖不成,仁义也是要在的。  

  那么,徐喧说,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老土!常葶在心里面皱了一千个眉毛,然后说,好啊,我要看动画片——在合适的时候表现幼稚是让男人不会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白痴的不二法门。 

  他们去看《千与千寻》,在电影院门口居然遇见张子危,他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又长了一点,方芳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专注地吃一个香草冰淇淋。徐喧跑上去用力打了他一拳:你们是什么时候从贵州死回来了?  

  我们回来一天多了,张子危不紧不慢瞟他一眼,倒是你,死到哪里去了,家里乱得像战场一般,不知道又带了多少无辜少女回来摧残。  

  徐喧干笑两声,问他说,看电影啊。  

  方芳说是啊,《千与千寻》,看完了,好看。  

  于是常葶过去抢她冰淇淋来吃,她说来宝贝给我吃一口你的冰淇淋,你走了这么久我想死你了。  

  常葶在“半打水”里对我说到方芳,她说她很漂亮,漂亮得有点傻,不知道张子危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那么,你们算是情敌么?我试探着问她。  

  常葶一笑,她说怎么可能,我们是姐们,好得很呢。她说拜托,和心上人的女朋友闹得你死我活都是八十年代的肥皂剧了,新时代女性要善于深入敌后,打好深厚而广泛的群众基础。  

  你还挺有心计。我笑着说。  

  她再笑了,吐了吐舌头,她说其实她说不定也知道我对张子危有那个意思,不过女人嘛,撕破脸对骂那是泼妇的行为,再说要是让男人看见,还不都吓跑了。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谁让好男人越来越少,女人多不容易啊。  

  我不由失笑,眼前的常葶,一双眼睛在太阳下面黑白分明,无辜地噘起嘴巴一脸找人撒娇的架式,然后就开始和我讲起男人女人的故事了。  

  或许就是这样,可能男人会在关于事业的奋斗里长大,不过女人却总是从关于爱情的奋斗中开始成长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从附高念上来的,一群朋友里他们三个关系特别好,连租的房子也在一起,徐喧和张子危方芳分享一个一套二的公寓,常葶住他们对面。  

  常葶坚持独居,难以忍受回家以后也要接受别人气场的干扰,或者大夏天裸睡还要心惊胆战怕隔壁突然推门进来或者早上起来憋着一肚子起床去和人抢厕所之类的鸟事。  

  他们这栋居民楼是早年的建筑了,修在美院旁边,大半给美院的学生租了去,低头抬头都是熟人,兴起开个PARTY也是闹得锣鼓喧天,简直就是一大公害。  

  最大的公害自然是自封油画系第一黄金王老五的徐喧,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活脱脱一个派对动物。张子危他们从贵州采风回来,他自然又要开派对,啤酒白酒搬上楼,然后所有的好事之徒都来了,穿内衣者喝酒,离家最远者喝酒,斗地主失败者喝酒,拒绝回答隐私盘问者喝酒,不喝酒者喝酒,庆祝国庆喝酒,庆祝离国庆十三天喝酒——徐喧永远都能想出各种莫名其妙的点子,反正就是喝酒喝酒,最后大家喝高了一起大声唱歌或者红着眼睛谈艺术,最后横七竖八在客厅尸体般睡下了事。  

  那天常葶喝得很多,到厕所里面吐了,外面群魔乱舞,一阵阵怪叫让她额头隐隐作痛。猛然有人递来一杯水,抬头看是张子危,他皱着眉毛看她。  

  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就少喝点,跟着徐喧那个没长脑袋的发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他低声数落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给她拍背,她想说什么,却一阵恶心上来又埋头下去吐了,边吐边想,完了完了,这下听天由命了——但凡在心上人面前出洋相的女人都只能听天由命,他如果心情好觉得你是可爱,他如果心情不好认为你可恶,你就玩完了,这个时候怎么办,就只能哭着装可怜,再可恶再神经的女人,一哭就显得可爱了,再麻木再钢筋的男人,看见女人哭都要心跳一下——常葶刚刚这么想完,就哭了。  

  果然,张子危的手抖了一下,他轻轻叹口气,他说常葶你老是这么倔,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就是这个死脾气,害死自己了都不知道,连哭都要喝醉了才肯哭。  

  常葶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地流着眼泪,一口接一口地吐着。张子危站在她身边,端着水,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她吐。  

  突然又冲进来一个人,是设计系的袁晋谨,见马桶被占,就去趴在浴缸边吐,张子危走过去给他拍背,边拍边骂他说少爷你这一吐我们家以后谁还敢洗澡啊。  

  袁晋谨一边吐一边贫嘴,他说现代社会,谁还用浴缸洗澡,无非也就是你不能和方芳洗鸳鸯浴了。  

  常葶听见他说这个,突然又是一阵恶心,趴下去,狂吐了起来。  

  虽然一直附高同学,但是常葶却在一个破天荒小的学校中破天荒地到高二才认识张子危。说起来,他们都是从外地来美院念高中的,入学考试的时候分在一个考场,居然没有碰过面。 

  那一年她记得是徐喧过生日,非要她送礼物给他,常葶自己画了一张画给他送去。到了酒吧,只见里面闹哄哄的都是人,五光十色红男绿女。她一惊就下意识想要往外退,突然一个男孩拉住她叫她名字,他说常葶,你来啦,快进去吧。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向角落里的小包间走去,一双手又大又稳,骨节分明,天生就像是应该画画的,比常葶高一个头,瘦,平头,空荡荡穿着一件深蓝色酒红格子的衬衣,眼睛不大,脸上很干净,常葶一迷糊,莫名其妙地,就跟他走了。 

  后来知道他了,叫做张子危,学的是国画。  

  张子危转学油画把国画系老师气得哭天抢地。那一年常葶父亲过世,母亲给她留下一笔生活费后远嫁大洋彼岸。常葶从奔丧的火车上下来时是徐喧和张子危来接的她,徐喧一把走过来揽她的肩膀,他说常葶,从此以后,你还有我。不要哭。  

  其实就是那样,男人往往喜欢自以为是,觉得他们应该是女人的保护者。其实常葶根本没有哭。她本来没有哭,但抬头看见张子危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看见他的眼睛,她居然就,哭了。  

  徐喧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她全身发痛,他说常葶你不要怕,还有我,有我在,你就不要怕。  

  徐喧就是这样,或者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有时候他们对你好,只是因为他们想给,根本就不问你要不要,你要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那一年常葶十九岁,大学一年级,神情恍惚,眼神朦胧,在徐喧怀里,侧过头,动也不动,看着张子危。 

  她什么也看不清,因此并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看她。  

  方芳是和她一个宿舍的,外校考进来的,人漂亮,一进学校追随者无数。  

  徐喧说他们都没品味,他说我一看见她就像看见罐头沙丁鱼,倒尽胃口。常葶笑。然后,莫名其妙地,她就成了张子危的女朋友。徐喧说还是张子危有品味,方芳多漂亮,我想追都追不到。 

  那你为何喜欢我,难道我是次品。常葶凉凉地,给他丢过去一句。  

  徐喧媚笑,他说哪里可能,常葶你多么好,什么方方圆圆,哪一个及你。  

  说不上不喜欢徐喧,只是张子危,张子危是常葶的一个劫难。那样干净的脸,那样的手,那样的格子衬衣,那样的高高瘦瘦,站在那里,那样的眼神,低低叫她一声,常葶。她就醉了。  

  美院的人都觉得常葶冷淡,其实她只是慵懒,在美院呆久了,天天看着同样的建筑物,同样的人,觉得时间都比别人慢了好几倍,她什么都是懒懒的,徐喧追她,她懒懒不去拒绝,喜欢张子危,懒懒地不去表示,父亲去世,母亲离开以后,她变得更加地慵懒,整个人迷迷糊糊,似乎把自己封闭起来,随便世界怎么变,她总之就是那样。  

  等到张子危突然有了女朋友,常葶才惊觉,原来她那么爱他,爱得离开了他,就难以呼吸。  

  都说男人贱,其实女人也是那样,失去的,才知道心惊,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想要。都是孩子气。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有一天我问常葶。  

  她扁扁嘴——不知道,反正我没说过。以前不知道说,现在有了女朋友更加不能说,他若以为我是那种挖墙脚的女人就不好了,现在这样,只能慢慢来,只能让他开口,我不能说。  

  我呵呵地笑,我说常葶,其实你还是想挖墙角。  

  她说是啊,但挖墙脚的最高境界就是不动声色,就是你挖了墙角还没有人知道是你挖的,还当你是三角事件中的受害者,她摆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受害者表情,接着说,比如说吧,如果张子危和方芳吵架,我一定劝他们和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装好人装通情达理总是没错了,更加反衬你对手的无理取闹。  

  她说我告诉你,我决定买一只猫。  

  为什么。我问她,你喜欢么。  

  她摆了一个不知道的表情,说,还可以,就是猫毛乱飞的。  

  那为什么要买。我好奇了。  

  张子危喜欢。常葶说。  

  为什么? 

  直觉。她女神一样眨眨眼睛,再说了,一个喜欢猫的女人,总不会显得讨厌——男人如果说你像猫,他一定是夸你。如果他说你笨,那么他不但是夸你,甚至就开始对你有意思了。  

  那么,张子危说过你笨么。我笑着问她。  

  没有。常葶落寞地回答。  

  常葶的猫叫做阿喵,名字是徐喧取的。自从养了猫,徐喧和张子危都更加喜欢过来串门了,徐喧一进门就大呼小叫,阿喵阿喵,你妈妈呢,快过来,给爸爸抱抱。  

  而张子危,默默进来,丢一袋猫粮在那里,摸摸猫的头,问常葶说,他是不是又爬电脑了。  

  方芳也要给它买东西,好看的彩色小球或者别的什么,还带着它去上课,每天亲来吻去,一时间阿喵成了所有人的宝贝。他们五个一起,去爬山,烧香,画画,泡吧,他们都成了它的爸爸妈妈——最可怕是给它洗澡,四个人围追堵截,搞得和战场一样,有时候还要请人帮忙,把它按在地上,累出一身大汗。  

  阿喵不见那天方芳回城北看爸爸妈妈,徐喧不知道到哪里欺骗小姑娘了,常葶急急忙忙,去敲对面的门,张子危开了门他说常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喵不见了。常葶很着急。他们打电话问方芳,方芳说没见过,徐喧的电话打不通,于是两个人就出门去找,天色要黑,他们打着电筒在美院的大院子里找,阿喵阿喵一声声叫。  

  常葶叫那只猫的名字,叫着叫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了,她很没用,也很软弱,很多坚强都是装出来骗自己和别人的,她叫它说阿喵你在哪里啊,别让妈妈着急。  

  张子危给她撑着电筒,接口说,阿喵你快出来,你妈妈着急了,再不出来,爸爸打你屁股了。  

  说完,愣了。  

  常葶心乱如麻,千般计策万种玲珑都消失无踪,半晌,很驼鸟地说,你不要学徐喧说话——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  

  男人啊男人,她在心里骂,最聪明的男人也有愚蠢的时候,最愚蠢的男人也会聪明一下——其实最笨的不是张子危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常葶自己,那么爱着他,还不够笨?  

  夜色半暗,听见张子危,低低问了一句,你是和徐喧在一起吗。  

  常葶差点晕了过去,没有,当然没有,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还问。  

  哦。他慢慢地,空空地,应了一声。  

  这一个哦字差点把常葶闷死,姓张的,你有种!她在心里骂,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拉张子危的手,她说张子危,你问这个干什么——拉着他的手,晃着——我就不信,我就不信!她在心中狂喊两声。  

  张子危的手是那么大而温暖,一把,把她的手握住了,他说常葶,你的手,还是这么冷。  

  常葶面色无辜地看着这个男人,眼神空洞,她本来是应该笑的,应该大笑狂笑她终于挖到墙角,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委屈,很委屈很委屈,委屈地,眼睛都湿了。  

  他说常葶你别哭,抽手出来想去擦她的眼泪,却硬生生停住了,他半开玩笑地说你别哭,美院这么八卦的地方,你这一哭,我就身败名裂了。  

  常葶嗡的一下,什么都懂了。  

  是徐喧把阿喵送回来的,这男人带了阿喵去哄他新认识的小妹妹开心,也不管有人肝肠寸断。  

  常葶问徐喧说,徐喧,你如果真的爱上什么人,你会告诉她吗。  

  徐喧说当然常葶,你怪我不够爱你吗。  

  常葶凉凉抬头看他一眼,她说你别开玩笑,我说真的。  

  你若爱上什么人,你会告诉她吗,什么也不管,就告诉她,你喜欢她。  

  徐喧沉默一下,然后说,会的。  

  常葶闭上眼睛,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她是知道的,徐喧会的,但是张子危却不会,那个沉默隐忍甚至有点木讷的张子危。他就算真的爱上了她,也不会告诉他,因为他不敢说,他就是那样的,他不会说的,就算他真的爱她,甚至像她一样,爱了很久,他不敢的,他不敢——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爱她,谁知道?  

  突然有人伸手摸她的头发,睁眼一看,是徐喧,徐喧说,常葶,你算了吧,张子危是不会爱你的。  

  常葶脸色一白,笑了,说,你说什么疯话。  

  徐喧一笑,他说常葶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久了,你老看着张子危,你对他女朋友好得那么故意,张子危住这里,你也搬来,张子危说喜欢猫你就买一只,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他了吗。他顿一顿,不容常葶说什么,又接着说,不但我知道,方芳也知道,张子危也知道,我看,差不多全油画系的人都知道了。  

  常葶的头都裂了,她说,你骗我。  

  徐喧几乎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脸,他说我骗你干什么,你这个小姑娘那点小心眼谁不知道。我们三个都说过这事了,张子危说他不喜欢你,你就算了吧。  

  你们三个?常葶呆呆地问。  

  我,张子危,方芳。徐喧答。  

  常葶难以想像,他们三个,就那样坐在那里,怎么说,怎么说了,说了她所有的,所有的曲折难明。张子危和方芳还说,徐喧,你若真的爱常葶,就认真一点追她——夫唱妇随,深明大义。  

  徐喧坐在她对面,一字字地把这些都说给她,他说常葶,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这么拗。  

  常葶还是呆呆地,于是又问了他一个蠢问题,她说徐喧你爱我吗。  

  他笑了,他说,可能吧,那时候我们还小,我真的喜欢你常葶,你记得吗,你爸爸过世那次你哭我在车站抱着你,我真的喜欢你,可是,你看,我们认识都六年了,六年,他顿了顿,又笑,他说,算了吧。  

  常葶跑到这里来给我讲这些事情,语气平静,她说你上次的问题我倒是记起了,张子危从来没有说过我笨,只是有一次,他对我说,常葶,你太聪明。  

  她说男人真怪,老是说反话,他们喜欢你,就说你笨,不喜欢你,偏要夸你聪明。  

  我也笑,我说那后来怎么了。  

  后来?常葶笑,那之后几天喝醉酒了狠狠打了张子危一个耳光,搬走了,算了。  

  我不由一惊,猛兽一样的常葶,她还小,于是那么爱着,血淋淋的,连着血带着肉的痛。  

  还是朋友吗。我问。  

  还是朋友。她说。顿了顿,她又说,张子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他不喜欢我,为什么拉我的手,为什么说那些话。她看着我,苦恼地皱着眉毛,漂亮极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小酒馆听演出,台上的贝斯手帅气万分,常葶爬到桌子上连连跟着唱歌,大声叫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知道她爱谁,每个女孩都有这样一场自以为是机关算尽却草草收场的恋战,唱尽了戏,演完了暧昧,却不敢问一句,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是的。或许。一瞬间——所有的爱情,都是浮光掠影,一场温暖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