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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我认识的鬼子兵(上)
  2005年7月1日 作者:方军 访问量:
为《我认识的鬼子兵》作序       吕正操

  《我认识的鬼子兵》一书的作者方军,其父辈都是抗日战士,曾任抗日区长的叔父,就是被日军抓住后用刺刀扎死的。在日酋冈村宁次实行杀光、烧光、抢光“三光”政策期间,他的家乡变成了“无人区”。作者对日本侵略者怀有刻骨仇恨,利用在日本留学的机会,有意接触到一些还活着的侵华日本兵,根据他们所述亲身经历和提供的材料,写成一部纪实作品,既有极其珍贵的史料价值,更有警惕来者的教育作用。

  作为一名出生在东北的抗日老战士,我对侵华日军的残暴罪行,以及中国人民不堪忍受日军侵略的英勇顽强的反抗精神,更是有着切身的体验。在我的少年时代,曾经目睹和经历了日本侵略者对家乡人民的压榨与杀害。乡亲们常常挨日本人的打骂,我的祖父、伯父都被日本人砍伤过。我的老师过铁路人行横道,被日本人用战刀砍得头破血流。门前小河涨水,水深行人难以过往,日本人却不许中国人过桥。有个乡亲从桥上走过,碰到日本人,一刺刀挑死就推到了河里。我恨透了日本人,总想长大当兵打日本,报仇雪恨。正是怀着这样一个目的,17岁那年我参加了东北军。

  “七七”事变,中国全面抗战爆发。我遵照中共北方局的指示,率部留在敌后开展抗日游击战争。1937年10月11日,在河北蒿城梅花镇与敌发生激烈战斗。我军凭借梅花镇坚固的城墙,重创骄横大意的日军,致使敌人伤亡七八百名,我军阵亡一名连长、一名班长和20余名战士,受伤40多名。这是敌人在河北遭受的首次沉重打击,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这也使当地人民看到,日本侵略者是可以打败的,中国军队也是能打的,从而大长了中国人民抗日的志气,灭了侵略者的威风。但是敌人对梅花镇的群众,却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报复。我部撤离梅花镇时,曾特意掩护群众撤出,但人们这时还不曾了解敌人的残暴,大部分居民没动,只有一部分群众和给我部抬担架的人,随着部队撤出来。敌人在梅花镇连续烧杀4天4夜。梅花镇共有550户人家,2500人,被敌人杀死1547人,有46户被杀绝。烧毁房屋、店铺660余间。另外,还有到梅花镇来的外地人,打短工的、做小买卖的、讨饭的等等,也被杀死400多人。敌人疯狂报复制造的血腥惨案,燃起了梅花镇人民熊熊的抗日烈火。不久,这一带便组织起一支抗日的武装。梅花镇未遭敌人残杀幸存的青年,纷纷走上抗日前线。他们怀着民族的深仇大恨,在抗日战场上英勇杀敌,有的献出了自己的宝贵生命。

  全中国都是这样。日本侵略者的残暴罪行,强烈地激起了中国人民的义愤和视死如归的抗日决心,并且升华为高昂的爱国主义精神,掀起了不可阻挡的抗日洪流。尤其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战场,不仅有八路军、新四军的浴血战斗,更有男女老幼群众的广泛发动,献计献策,发明创造,和侵略者进行殊死斗争。抗日高于一切,抗日需要什么,群众就献出什么,生死都已置之度外。

  侵华日军在中国大肆进行屠杀,这是日本长期进行武士道教育的必然后果。大多数日本人民也是被迫接受这种教育的,他们同是战争的受害者。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要由上层军国主义分子负责。直到现在,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阴魂还未散尽,叫喊“中国威胁论”,这是贼心不死,倒打一耙,为其军国主义招魂。这不能不引起中国人民的高度警惕和愤懑。中国现在不称霸,永远也不会称霸。中国人民受尽百多年被侵略的苦难,不会也不可能去给别人制造战争创伤。中国有句古话:“得民者昌,失民者亡。”中国人民不会去侵略别人,但当别人侵略我们的时候,我们会把自己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和侵略者进行前仆后继的斗争,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历史证明,中国人民长期以来具有这种优良传统。1997年10月15日书前要说的话

  我是中国陆军的退役军人,自以为多年的军人生涯已使我的心肠变得如铁石般坚硬。但当我步入日本社会,采访仍然活着的日本军队老兵,听他们回忆在侵华战争中犯下的罪行,讲述中国同胞在战争中受到的苦难以及抗日将士壮烈殉国的情形时,常常悲愤得放声大哭,情不能禁。就在东京的大街上,在无数日本人困惑的目光中……

  我想采访侵华日军也不是偶然的。我是老八路的后代,亲人告诉我,我故乡河北省满城县方顺桥村,在日寇侵华期间多次被烧成一片片火海。1942年,日本鬼子对冀中平原大扫荡时,我的故乡方圆数百里竟成了“无人区”。

  我叔父是共产党区长,被日本鬼子抓住后宁死不屈。日寇当着全村父老乡亲的面逼问他:“投降不?”叔父怒视鬼子,摇摇头。日本鬼子兵照着他的胸膛就是一刺刀。全村的乡亲们不忍看叔父死亡前最后的抽搐,都悲愤地低下头去。这一事件被乡亲们刻在村头石碑上,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剥蚀,字迹依然清晰。

  “日本鬼子是一伙什么样的人?我能否有机会面对面地采访他们?”我常这样想。1991年初春,我以留学生的身份乘中国民航客机降落在日本东京成田国际机场。机会来了,我想。

  我在日本留学6年,从未回过国,主要靠在饭店送外卖的工作挣钱交学费。送外卖使我有机会走进成百上千个日本人的家庭,接触到各行各业各种类型的人物,其中就包括原侵华鬼子兵。目前大约还有30—40万侵华日军老兵活在世上。他们大都老态龙钟,疾病缠身,行将就木。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抢救出他们侵华时的日记、照片等物证,了解他们对那场战争的看法和今日的心态,就成为我在日本留学期间的重要任务。

  我先后采访的十几个原侵华鬼子兵,在我回国前已有4人去世。如果我不去和他们交谈的话,许多罪恶和经过半个多世纪沉淀的深刻反思,将会随着他们离世而永远埋进坟墓。他们中有人曾向我阐述:侵华战争是不能篡改的史实,战争使人变成鬼,发动战争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侵华战争从害人开始,以害己告终;我们的青春时代是罪恶的时代……但也有人声称:我们在南京没杀那么多人,中国人不抵抗,我们不会杀人……

  请读者原谅,我在书中展示了日本军国主义那么多的丑恶、秽行和血腥,让亲爱的同胞们污目,令他们难过得不忍卒读。我重提那段历史,只是为了让人们永远记住它,永远避免它;只是为了警示后人,勿忘国耻。

  我祈愿在今后的世纪里,在我们祖国锦绣山河之上,永不出现类似的噩梦。

    

               一、人肉馅饺子

  这个题目本来我是准备放在后面写的。谁知身在北京的父亲、姐姐看了我的写作提纲,都非常吃惊。父亲打国际长途电话跟我说:“日本人在东北的731部队用人体作实验,把马血注射到人身子里,把毒品放在炸药里,放在咱中国人身边引爆,这些事确实有过。但鬼子兵再坏也没听说过他们吃人肉。纪实作品要真实,一是一、二是二,千万不能有什么虚构。”父亲是少见多怪。日寇在青岛对中国婴儿挖眼、剖腹,他们的肝脏大部分被日本军官吃掉,这有照片为证。河北省阜平县罗峪村妇救会主任刘耀梅被日军抓去后,坚贞不屈,惨遭杀害。日军割下她大腿上的肉,剁碎了包饺子吃。这也有当时拍下的照片作证明。这促使我把“人肉馅饺子”这一章先写出来,写完把草稿寄给父亲他们,让他们过目。

  写“人肉馅饺子”这一章的立意,是从给侵华日军老鬼子包饺子而引发的,而我又是怎么认识老鬼子山下的呢?

  我6年前去日本时,遇上一位非常和善的老头儿当保人,他又介绍我认识了一群老太太。于是我就去那帮老太太办的工厂里打工。

  那帮老太太开了一家食品公司,每天供应周围5家工厂和两所大学的午饭。她们才20来人,要赶做出这么多盒饭,多忙、多累自不必说,连我这个小伙子都累得腰酸腿痛,眼前直冒小金龙。金龙舞动之时,屈指一算,以一盒饭一分利为计算单位,吃了一惊!这伙老太太喝棒子面粥——发了。

  正是这帮老太太给我介绍了他。

  有一天,平田老太太找我,说给你介绍个老人,他家离咱公司不远,请你去给他包饺子。包饺子也算打工,他会付你工资。到日本人家去包饺子?有意思。

  那是个80多岁的老头子,姓山下,住在离我们公司不远的地方。平田老太太开车把我送到他家,老头子早在门口等候了。平田老太太告诉我,山下从来不到门口迎客。你是第一个受这种礼遇的人,应该算贵客。山下老头儿个不高,较胖,目光威严,看来身体还好。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他用中文说“你好”,又用日文告诉我:“有30多年没见过中国人了,请进。”

  走进这座从外面看来挺一般的日式住宅,大吃一惊,里面一片富丽堂皇。客厅的桌子上堆着水果,老头子说:“吃!吃!”

  我一边吃一边说:“您让我来是包饺子吧?面、油、菜、葱、姜、糖、味精,我都带来了。您有擀面杖吗?”

  老头说:“擀面杖?日本人不常吃面,怎么能有那东西。”

  我说:“你有和面的盆吗?”

  他说:“是不是北京的瓦盆?没有。随便什么盆都可以吗?”

  我说:“什么盆都可以。没有擀面杖也不要紧,有酒瓶子就成。我在中国铁道兵时包饺子就用酒瓶子。不过那盆嘛,早晨洗脸,晚上洗脚,没有锅时,它就是锅,用来煮白菜。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冬天,白菜就是佳肴。当然那盆还用来和面,包饺子。您去过戈壁滩吗?”

  老头子一听笑了。他说:“我在中国抚顺看过中国报纸,知道中国军队中有个铁道兵兵种。它建于1947年,司令叫吕正操。1937年,卢沟桥事变时,他是政府军53军691团团长,是坚决抗日的军官。1950年在中国援助朝鲜的战争中,这个兵种也去了。好像是1984年,这个兵种在中国军队建制中取消了。”

  我心里想:“这老头儿是干什么的,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老头儿说:“我半个世纪前在北京,就住在北海边上有个叫‘东厂’的胡同。”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东厂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老头儿又乐了,我看见他整整齐齐的两排假牙。“你是北京人吗?怎么连东厂胡同都不知道。明朝时,东厂是你们中国的特务机关。当时的东厂和锦衣卫掌管诏狱,最为残酷,可以胡作非为,不受任何法律限制。我们日本军进驻是1937年秋天。”


  我听了他的话,眼眶睁大得可以放进一辆自行车了。我问他:“那你曾是日本兵了?”

  他说是,军衔是中尉,是监狱长一类的小官。“1945年4月我被一名游击队员用手枪顶住腰眼,当时我正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一种叫肚丝的菜,没办法跟他进了胡同。1949年,我被转到抚顺监狱,1954年得到中国政府的宽大,回国至今……我在中国整整住了17年哪!我十分感谢中国,我们迫害过中国人,中国人却宽大了我们,让人难以相信。和我们一起被捕的中国人,你们叫汉奸,却几乎都枪毙了。我的观点曾在日本《每日新闻》上的‘大家说话广场’上发表过,我赞成日中之间应该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今天,我见到你这个中国留学生感到很高兴。”

  那团面在我手里揉来揉去,正像我那颗复杂的心。“我面前这个人是个侵华日军,他曾是战犯,是监狱长。那么东厂胡同在哪儿呢?”我在脑海里搜索着。

  山下说:“你们北京的小吃在北海、什刹海一带最多,在那些小胡同里商人小店排列有序,鳞次栉比。还有很多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那个担子很特别,前面有火炉,后面有锅、碗和各种调料。”

  他担心我不懂,给我画出这种“厨房搬家”式的“挑子”。看着他的画儿,我感到这老头子倒有点像个孩子。

  我按中国的习惯,先做出几个饺子煮熟让他尝尝。山下一吃,说:绝了,是北京的味道!

  80多岁的老头子吃得高兴,就又扯起了北京胡同里挑担叫卖人的吆喝声。

  “你为什么能背下北京人的吆喝呢?”我感到奇怪,于是向老头子提出疑问。老头子说他的上司叫土肥原贤二。土肥原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并且还会讲几种方言。他在给北平的日本特务机关训话时说:“要善于交际,广泛结交中国的军政要人,就先要从中国的吆喝学起。”


  “那么你所在的监狱关的都是中国人了?”对我所要知道的东西,必须单刀直入。

  “那是很遥远的事儿了,我都80多岁了,我记不清了。”他的回答无疑是我的失败。

  “那么,你能和我说说关于日本战犯的事儿吗?”

  “在中国大陆方面,我们这些侵华日军虽然有罪,但是1956年中国政府却把我们战犯全部释放了,一个也没枪毙,一个也没受过虐待,真是让人难以相信。抚顺收容所中有84名中国人被中国大陆军事法庭宣布死刑,中国人把他们称之为汉奸。意思是他们帮助侵华日军屠杀中国人。

  我们富士支部里还有两个被中国政府释放的人。这几年日本国内右翼势力不断掀起战争无罪的思潮,我们三人是从不附和的。”

  “富士支部是什么组织呢?”我问。

  他说:“我们日本人特别爱组织起来。你们中国人是一人一条龙,我们日本人是10人一条龙。日中战争时,我们日军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却有战斗力,是因为你们中国人之间不团结,没完没了地互相打。噢,你想看看我们富士支部的影集吗?你看看我们这帮老头儿,每年都死掉几个,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

  他嘟囔着,走到书房里取来影集摆在我面前。这本影集一开始介绍这个支部建立于1957年,是几个从苏联西伯利亚劳改营回国的日本兵创办的。影集中还有一些照片,都是记录富士支部成员原身份、兵种、参加不同战斗的照片。对他们而言,悲惨也好,胜利也好,这都是历史的轨迹。一个日本兵的历史,正是一个国家历史的缩影。这时,山下老头子又去书房取来一本书,书名叫《走向现代化的道路———中国·激动的40年》。

  老头子说一帧题为《希望》的照片,他很喜欢。《希望》拍摄的是一个中国老太太慈祥地看着手中充满生机的一只小鸡,表现出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和憧憬。老太太土布土衣,却干净安详。这种安详是和平的环境下才会有的心情。

  老鬼子山下老头说:1942年在中国华北丰润县实行三光政策,他见过同样的老太太在村子一片废墟的烟雾里抱着孙子烧成黑炭的尸体欲哭无泪的景象……没有一个日本兵敢走过去,再刺老太太一刀。大家都站在那儿,看着、听着,默默无声。只有燃烧着的房屋噼叭作响……

  “日本在中国打了14年,也没把中国人打得卧地而降,没把中国变成大东亚共荣圈里的成员。战事,每天都发生,每天都有抓进来的人……现在总算太平了。中国人现在生活幸福,我非常高兴,我们老军人都高兴呢”。他说,“所以,我们都喜欢这张照片。”

  翻到富士支部照片集的最后,有两张照片,让我惊呆了,一时失语。我的灵魂完全走进了照片,走进了那个遥远但并不陌生的年代……

  老头子说:“这两张照片是为我而收集的,原因是我曾经在北京的一所监狱工作过。这两张照片常常引起我无尽的回想……那个年代太残酷了。我作为原侵华日军的成员,实在是对不起中国人……”

  把我征服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敌人抓住女战士成本华,这个中国女人在日本鬼子的枪口前不在乎,不屈服,置生死于不顾,代表了中国女性的英勇气概。这张照片,忠实地记录了历史的瞬间,表现了语言所无法表现的一切。

  这张照片中的形象,是中国自解放以来被中国作家们无数次地表现过的英雄行为。中国的小说、电影、戏剧、故事里共产党员的形象都是这个模式,都是这种英雄形象。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这种教育,所以我看到这张照片,心灵中的震动并不太强烈。让我吃惊的只是那中日战争中原始的一瞬间,连鬼子的军装都那么破旧,与今天身着漂亮西服进出北京饭店的日本人大相径庭。

  另一张照片给我的感受只有四个字:“真实”和“沉重”。那个女游击队员被鬼子抓住,她面对镜头表现出作为女人的真实的恐惧、无奈,表现出要应付强奸、殴打、酷刑的一个女性的软弱,表现出日本鬼子的残暴和强悍。她面对的是日本鬼子的镜头,而不是你、我、他这些她的兄弟姐妹们。她的目光中充满着绝望,———这个目光也是最真实的瞬间。日本侵略者杀害了我国3000万同胞,她将是其中的一个。她虽然表现出怯懦,但她也是英雄。她是在抗日斗争的最前线让日本鬼子抓住的,她不愧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好儿女。

  每当我回想起我们中华民族的屈辱史,我会马上就想到她。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我们中国的男儿们应该感到羞愧难当。她明明是你热恋着的情人,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姐姐或者是妹妹,或者是您的女儿呀!请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由日本鬼子兵拍的照片,你不认识她吗?

  作为男人,我愿意在战斗中献出生命,但我再不愿看到侵略者拍下的这张照片。看到这张照片,我的心就隐隐作痛。我认为这是中国被外国列强侵略屈辱的见证,是中国军人的耻辱。

  经过老头子的同意,我用照相机把这两张照片拍了下来,用的是尼康fm2、400°胶片、1/15秒、光圈4、35—75变焦镜头。原照片在室内灯光反射下,不能尽善尽美地感光,实在是可惜之至。但那传神的目光,毕竟完好地通过侵华老日本鬼子之手传给了我们。

  “您能告诉我在监狱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吗?”

  我实在不甘心,于是再一次发起试探性进攻。这是一种职业上的习惯,这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军事性试探,这是最后一炮。他如果说“忘了”,我就再也不问了,因为已经下午3点了,才给人家包了4个饺子,而且吃了人家大量的水果!不像话,我是在给人家打工啊。

  他说:“我永远忘不了一个人,他是政府军冀察第29军步兵4师的机枪营长,少校军衔。一次在和我们日本军战斗中他腿部中弹而被俘。这位政府军少校宁死不屈。没办法,用大刑。东厂监狱里的刑具许多是中国明朝就使用的,比方老虎凳。”他怕我不懂,在纸上画出这东西。

  “打手有日本兵,但最凶狠的还是中国打手。那些流氓为了讨好我们,往往下得去手,残酷之极。这个中国军官的另一条腿就是中国打手在老虎凳上弄断的。”

  “我亲自去和这个政府军少校聊天,他一直很少说话。后来得知,他是河北省人、农家子弟,父母送他去保定军校,毕业后就去军队,直至被俘。自从腿断了,他常昏死过去。他不吃不喝,就那么一天天饿着。

  “后来,他一直不说,只能枪决。执行前突然他要找我说话。

  “我很高兴。我跑去看他,我不希望他死。他是少数能和我交谈的中国军人之一,况且临死前回心转意的人很多。谁知,他的要求是穿上他那件有军衔的破军装。他说,我是少校,你不过是个中尉。他说得到这个军衔是耀祖光宗,农家子弟不比军阀子弟,也不比财主大老爷的孩子们,晋升十分不容易。

  “再一个要求就是要站着死,面对枪口。我想他两条腿都断了,怎么站着?于是我同意他坐着,穿军装,看着枪口。我们日军崇尚武士。
  
  “别人行刑前都是拖出去,惟独他,我命令用担架抬着……这不光因为他是军官,也不仅仅是为了我们都进过军校……

  “中国军人俘虏分几种:临刑前一种是破口大骂,一种是苦苦哀求,一种是听任摆布。他却要求站着死!

  “把他抬出去的情景,我至今鲜明地记得:他看了我一眼,并点点头……这种人生最后的安详、平静和礼貌给我心灵的震撼极大……”
  
  此时此刻我心里难过得没办法,我说不出话来,悲愤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我喉头发哽,他说的日语我完全听不懂了,我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我问山下有没有少校的照片,我想看看。山下摇摇头说:“没有———很可惜,多少年过去了,我还常常想起这个人来。”

  我忽然联想到少校的母亲,她一定会站在村口盼望自己的儿子,但她的儿子永远回不来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来。

  山下老头说:“1944年10月,日本特务机关在北京长辛店工厂抓到一批共产党嫌疑犯,抓到后一律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放狼狗撕咬。后来这批人被押送到石家庄监狱,因为有人想逃跑,所以把他们300多人都剥去上衣,反绑双手,由40多日本兵动手,一次就砍去180多人的头颅。然后把这些头颅挂在监狱中电线杆子上、厕所里、食堂里、大门边、通道上、牢房里,让别的中国犯人天天看着。

  “1944年11月,我在北平地区特务机关联席会上,听到这些‘经验’,都吓出一身冷汗。

  “在联席会上听北平沙滩北京大学红楼的日本宪兵队队长介绍,他们抓到抗日分子后,煮一大锅开水,前面放一群狼狗咬,抗日分子后退,就要跌进煮着开水的大锅,不退,就要看着狼狗撕咬自己脚上腿上的肌肉……

  “长辛店宪兵队长吉田介绍,他练就一套杀中国人不眨眼的方法,他可以砍开人的胸腔取出心脏和胆。他把中国女青年头砍下来,放在锅里煮,把煮熟的肉掏净,把雪白的头骨放在桌子上当装饰品……

  “包饺子,做饺子,给你添麻烦了,年轻人。”

  我用筷子把肉搅一搅,由于时间长,肉馅表面已经变成深红色。我的脑袋发木,我感到手中盆里的肉就是鲜红的人肉!这是东厂监狱那吃人魔窟里的人肉呀!日本侵略中国期间,多少中国的好男儿在那里受到折磨,又有多少好男儿为抗击日寇在那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呀。可我今天却在这儿,给当年的侵华日军老鬼子包饺子!

  我把盆一下摔到桌上,我告诉老日本鬼子:

  “这是人肉!我看它像!老子我不能给你做人肉馅饺子!”

  我大步迈出他的家,泪水随着悲愤的情绪忍不住终于涌了出来,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

  无意中,我惊讶地发现老鬼子山下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着。他坐在庄稼地里,他看见我哭了!他一直悄悄地跟着我!

  他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一直注视着我。

  风吹着他那银白的头发上下舞动,那头发和我当八路军爹的头发一样白!作为战犯,中国政府早把他给释放了。我的心一下软了。在突如其来的风雨中,我真担心把他淋病了。我几步蹿过去,用背心顶在他头上,扶他向家里走去。

  平田老太太开车接我来了。她看见我们两人走在庄稼地里,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平田是很善良的人,她惊呆了。她手中的伞“砰”地一声被风倒背过去,又“哗”地一声被风吹走了。

  把老头儿、老太太扶回家后,我扭头就走,光着大板儿脊梁。

  拉开门,外面是一片水的世界,哗———哗———哗地响成一片。呼呼作响的风把从天上落在地面上的水,吹成一片片白花花的颜色,让人分不清这从天而降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默默在风雨中走着,走着。我不感到冷,只感到胸中有一股火在燃烧。

  我认识的鬼子兵方军二、最后的军礼

  有个朋友十分想到外国去,他常给我来信,问我到日本的体会,这样便于他出国前做些准备。我实在编不出什么美丽的花环送给他,左思右想,只好实话告诉他:“你如果在北京活腻味了的话,不妨到日本浪漫一下;不过只能浪漫一天,因为日本是全世界生活费用最昂贵的国家。”

  我在日本6年很少穿西装,和教授谈话时常因头发里沾满拆房子的沙土而感到尴尬;和日本同学在一起时,我摔伤的腿和压伤的脚一瘸一拐的,狼狈不堪,惨不忍睹。除去倒霉之外,命运还捉弄我,让我经常和一个原侵华日军老鬼子金井互敬军礼。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我父亲是1939年参加八路军的老战士,他和日本侵略者除去兵戎相见、你死我活外,不可能互敬军礼。他连日本侵略军1945年投降时在中国30多处缴枪仪式上的最后一个军礼都没见过。父亲至今说起这件事都遗憾万分。据父亲回忆,1945年10月8日,在八路军察哈尔省委宣传部工作时,他接到上级指示,要他采访日军在北平的投降仪式。他披星戴月往北平赶,等赶到时已经晚了一天。父亲只好从八路军前方总部派人潜入北平的战友那里得到前一天的消息。

  后来父亲以《投降的军礼》为题,在《察哈尔抗战报》上发表一篇通讯。

  作为八路军的老战士,父亲和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进行过无数次面对面的战斗。他目睹了多少村庄被鬼子烧毁,多少乡亲被日本鬼子杀害,多少八路军战友就在他身边倒了下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能活下来,应该说是幸运的。所以我特别理解他的仇恨,他的遗憾。日本侵华日军放下屠刀,向中国军队宣布无条件投降而向中国军民致敬的最后一个军礼,父亲确实是希望亲眼见到的,可是,谁让他晚了一天才赶到北平呢。

  父亲想见没见到的事,偏偏让我常常能见到,你说怪不怪?这事儿不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关公战秦琼”吗?因为我虽曾是中国陆军铁道兵的战士,和原侵华日军老鬼子金井到底是两个时代的军人。命运却偏偏安排我们不止一次地互敬军礼,这不是一大邪事吗?

  如果有人,在东京街头或北京饭店门口拉住一个日本老头儿,问他是否打过中国,十有八九会得到肯定答复。至于敬不敬军礼就不好说了,旧日本军礼已经很难被世人见到了,尽管目前还有40万当年的侵华日本军人依然活到了今天。

  金井老头儿作为日本关东军老兵曾在中国东北多年,他第一眼就认出我是中国人,而我是经过和他讲话才确定他是侵华鬼子兵的。自从他知道我是中国人后,就天天给我们店来电话订饭了。而且,这个侵华老兵还天天主动和我说话。开始阶段,我们之间的谈话是“管丈母娘叫大嫂子———没话搭拉话”,慢慢地就转入了实质性的话题。到后来,我们之间发展到还没相见已经有许多思想要等待交流了。互相敬军礼就是这时候发生的事。

  金井有一次和我聊天时说他崇拜中国军人,并崇拜了整整半个世纪之久。我问金井:“理由是什么?”他对我说:“我们旧日本军关东军司令叫东条英机。1945年9月11日他自杀时不敢双手握住军刀扎入自己的腹腔,而用小手枪照自己并不要害的地方开了一枪,没有自杀成。光让别人当武士,但自己不当武士。我一直记着东条英机的训话:国民,要像武士那样为了天皇尽忠赴死。武士道和武士文化是全体国民的价值标准和行动规范。‘武运长久’就是皇运和国运长久的保障,可他自己食言了。”金井接着说:“战争对于每个军人来说,都有穷途末路的时候。多少旧日本军人遵照最高指挥官的命令,效忠天皇,双手握住军刀扎进自己的腹部,他们真傻呀。”金井为他们表现出一脸的遗憾和惋惜。

  金井老头儿认为中国军人才是真正的武士。我对他的“奉承”付之一笑。我说:“我们中国的东北军不是遵照蒋委员长的指示败退关里,拱手让出东北三省了吗?我们中国的大小汪精卫还少吗?”

  我说,“武士”这个词不能像评论中国菜那样,样样都说好吃。奉承菜可以,奉承人可不成。“武士”一词按日本人的习惯有“英雄”的含义,这顶帽子不好给全体中国军人戴上。如果中国军人都是武士的话,中国的大部分土地怎么让你们日本军队占领了14年之久呢?
  
  金井听了我的话摇摇头,表示不赞成。半晌,他说:“你只是个毛头孩子而已。”

  自从他惊讶地知道我也是中国陆军的退役军人后,就常常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给我敬一个军礼。我们都没穿军装,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但我马上以在中国陆军服役7年养成的习惯立正站好,还了一个军礼。他庄重我不能不庄重,我们同是退役军人呀。

  有一次他跟我详细描述林中打猎的情景。只见他双手模拟端着三八枪,移动着步子追踪跑动中的黑熊;然后右手食指扣动扳机的同时,嘴里“叭”的一声。“倒下了”。他告诉我。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浑身一震。我问他:“向中国人射击时是不是也这样?”他急忙摆摆手,低下头说:“别说了,那是罪恶。”

  稍停,我对金井说:“我年年‘8·15’那天都去靖国神社,看当年的日本兵穿上当年的军服在靖国神社内参拜,后天是‘8·15’,咱们俩一起去靖国神社呀。你如果同意,我今天就去向老板请假。”

  金井说:“确切地说,我只去过一次靖国神社,那是50多年前的事了。1937年部队去中国前,我们是在横滨上的船。当时,我们长野大队集体去过靖国神社参拜、宣誓。记得从那里出来,我们浑身都是劲,更紧地握住了军刀和三八枪,我们要去保卫我们日本国的海外领土———满洲国。我们恨不能立刻开到中国前线去,我们恨不能立刻变成靖国神社墙上的壁画和石雕。”

  金井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阳光炙热的夏天,气温高达38℃。

  金井回忆说:“我1953年从苏联回国,船还是在横滨港靠的岸。当年和我们一起出国的长野县的战友们几乎没有几个人了。从苏联纳霍德卡军港坐船,穿过津轻海峡,途经函馆、仙台,我在船上一看,全是俘虏营新组合的队伍:有北海道的兵,有四国的兵,也有本州和九州的兵。在横滨港欢迎我们的人群和欢送我们的人群场面不一样,来的几乎全是亲友,有人已经在这儿等了几周。没有鲜花,没有呼喊,没有歌声,没有一片片闪亮的头盔和枪刺,没有军乐队,没有挥动的旗帜,也没有欢声笑语。我们的军服也由新到旧、缝了又缝。迎接者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里寻找,找到了亲属的人,就大声喊叫起来。多少母亲眼里含着泪水在归国大队中找寻自己的儿子,多少妇女拉着孩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丈夫,多少女人想找到自己的哥哥或弟弟,多少女人在寻找自己热恋过的男人。可是多数人没能回来呀,他们永远留在异国他乡了。

  “靖国神社,它留下了我的青春,我的希望,留下了我为日本流的满腔热血。我再不希望走近它一步,因为我从不幻想在那儿能找回我失去的一切。想起过去,我就感到悲伤。

  “我可以陪你去日本的任何地方,我为你当向导,我和你在一起时感到年轻。我爱回味中国的异国风情,我虽去过中国,却头一次真正认识了中国人。我们去海边、去登山,你拉我这个老头子一把,我都感到由衷的感谢,我曾追杀过你的父老哇……

  “但我不能答应去靖国神社,靖国神社是我青春的祭场。我们长野大队一多半的灵魂都在那里呀,他们确实变成了武士。他们没错,我也没错,我们是为国家去打仗,不是为了自己!”

  金井向我瞪起了眼睛,我这个人有个“从不对牛弹琴”的习惯,因此我没说话。

  “今天是什么日子?”两天之后我又遇到金井,问他。

  “今天是‘8·15’日本战败50周年。”他和我聊天从来没有过“终战”这个歪词。

  老鬼子金井曾是关东军,后被苏联红军捉到西伯利亚,在俘虏营服了8年苦役。他说:“在苏联饥饿难忍的时候就挖草根吃,嚼着嚼着就落泪了,不吃不知道草根的滋味儿呀!杨靖宇将军、马占山的士兵胃里都是树皮呀。”金井告诉我:“当时我们强制配给中国东北人民的粮食叫‘共和面’,里面还有锯末呢。这种‘粮食’连我们的军马都不吃。

  “1944年,部队在哈尔滨南大岗驻防。一个中国老太太拨开我们日本军马的马粪,从里面拾出豆子来。我看了上前一脚就把她给踢翻了。我说:滚蛋!你他妈的不是人呀,吃马粪。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拾散落在地上的豆子。我说:你他妈的再哭,我就在这儿刺死你。我舞着枪刺在她眼前吼着,可老太太不走,她舍不得那些粮食。为此,老太太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说:‘皇军!皇军!’

  “在苏联俘虏营饥饿难忍时,我嚼着草根,就想到这个中国老太太,我好后悔呀……”

  金井转身打开保险柜,小心取出一幅照片。他戴上老花镜给我讲解:“这是你们中国东北抗日联军司令杨靖宇将军的遗照。你是第一次看见杨将军的照片?我也只见过杨将军一次,而且近在咫尺,那就是杨将军的人头。

  “那时,关东军司令部感到杨将军虽然死了,但是还有巨大的威胁,于是命令:把杨将军的头颅砍下来示众,告诉中国人:抗日的话,这就是下场!”

  金井仔细看着照片说:“我开始不喜欢他,他毕竟是我们关东军的敌人。他所领导的抗日联军一直坚决抵抗,我们连队的许多军人都在他们的抵抗中阵亡了。你当过军人,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当看到自己的朋友被打死,是一定要报复的。可我一直在想,那时杨将军如果投降了,可以去新京做官,那时,中国已经没有了;新京就是满洲国的首都。中国的正规军都撤了,关东军一共有70万部队,日本是决心占领这片土地的,我不明白杨将军抵抗意义何在?不理解他的同时,我却佩服他。他的军队一共三千人,没有重武器,没有任何援助,他却没有后退一步。到后来,也就是现在,我的想法全变了,我感到杨靖宇是个伟大的人物。一个到外国去征战的军士,表现得再英勇也只是短暂的英勇;而一个为保卫自己祖国而战的勇士,才具有永恒的意义。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张照片我保存了55年啊。”

  我看着杨将军的照片想了许多。我在日本留学期间一直交党费。“为什么呢?”许多留学生这样问我。今天老鬼子拿出的照片不就是答案吗:半个世纪前中国共产党人在外国侵略者面前高举起红旗,宁死不投降;今天中国人民的敌人,就是贫困。我们中国的广大农村,还有几千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难道中国共产党人忘记了吃树皮、吃棉花在冰天雪地里苦斗的抗日联军了吗?我们中国共产党人不是先民众的苦而苦、后民众的乐而乐的党吗?这样的旗帜难道能在我们中国人民心目中倒下去吗?

  我们中国人的旗帜上有杨将军和几百万革命者的鲜血呀,有我们几代人为之奋斗的信仰呀!我就是为了这个坚持交党费的。

  想到这儿,我立正站好,给杨靖宇将军敬了一个中国退役军人的军礼。他饿死了还站在那,他是一种精神。

  金井严肃地说:“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一直崇敬杨将军。他是真正的武士,他的军衔应该和我们关东军司令一样高,可他和普通士兵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睡一样的床,实在是不可思议!作为原日本关东军二等兵,我已经76岁了,我还活着,他却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愿意把最后的军礼敬给这位坚强的中国军人。”

  说完他也立正站好,给杨靖宇将军敬了一个原日本军人的军礼。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场面。

  我不喜欢他把杨靖宇说成是武士,我纠正他说:“杨靖宇不是武士,他是我们中国军队的将军,或者说是我们中国共产党的高级干部。简称‘高干’。”

  “今天是‘8·15’,为了50年前的噩梦不再重演,让我们握握手吧。”金井小声建议道。

  “成!我代表我爹和牺牲的叔。”我把脏手在裤子上蹭蹭,于是八路儿子的手和原关东军老鬼子的手握在一起了。这是两只拉过枪栓的手,是两只普通人的手,是向往和平的人的手。

  握着侵华日军老鬼子的手,我一下想起张爱萍将军1987年5月29日接见日本防卫厅长官栗原佑幸的谈话:“中华人民共和国已不是过去的中国,既不是中华民国那个时候的中国,更不是满清时候的中国了。”我现在握着的这只老手,不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意义了吗?50多年前,它正挥舞着军刀在中国的土地上杀人放火哪!


  金井郑重地把他珍藏的杨靖宇将军遗容照片送给了我。

  这个时间是1995年8月15日。50年前的这一天,清晨,日本陆相阿南惟几大将自刃死亡;中午,日本裕仁天皇用无线电播放诏书,向全世界宣布:日本国接受波茨坦宣言,无条件投降。

  我想那一天,世界的天空都应该是湛蓝、湛蓝的。

  我认识的鬼子兵方军三、山西遗梦

  送外卖使我有机会走进成百上千个日本人的家庭,迈入机关、学校、工厂、寺庙、妓院、商场、赌场、警察所、消防队、日本自卫队、黑社会组织,见到职员、教授、木工、僧侣、妓女、流氓、军人、主妇、政治家、消防队员。他们有的文雅、有的粗俗,有的丑恶、有的善良,有的独身、有的同居,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无所不遇。

  送外卖给我的良机就是能更多地采访侵华鬼子兵。

  外地人的北京话再好,我们也可以听出他地方语中所带来的蛛丝马迹,更何况我们中国人在日本呢。当铃木老人证实我是中国人后,他就再没敢直视我的目光。可从那之后,他再不预定别人饭店的外卖,只给我们店来电话。


  他想看到我这个中国人。我想。

  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右臂留在中国山西省了。而且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就变成了永恒。

  铃木的年龄应该在77到80岁之间。他每天还在颤颤巍巍地工作,是一家土产公司的经理。他的公司前面是个大仓库,里面放着大豆、玉米之类的杂粮,后面是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宽阔敞亮,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大油画,画下白色有机玻璃上写着“山西景色”四个字,译成中文应叫“山西风光”。画中表现的是秋阳下开镰收割的情景。铃木老头儿告诉我:“这位日本画家根本没去过中国山西,可我付了钱,‘山西景色’就跃然纸上了。久而久之,我觉得这就是我印象中的山西。”老人驼背,仰着脑袋,用仅有的一只手指指划划地介绍着。“您去过中国的山西省?”我问他。

  老人似乎没听懂,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的画儿发呆。我感到这里面肯定有故事,又不便开口直接问,于是也欣赏起这幅画来。《山西风光》中的中国农民,都光着脚,撅着屁股挥镰收割庄稼。我感到不对劲儿,便告诉铃木老头:“山西农民的穿着打扮不是这样的,这有点像冲绳的农民在收割稻子。把油画上后面的群山抹去,叫《冲绳风光》算啦。”铃木老头拍拍脑袋,笑了。他说:“这画儿看了几十年,感到里面有问题,但始终没找到它的错误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