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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写民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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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30日 |
作者: |
觅从四川来到了深圳,跨过半个国家,他才终于亲身感觉到了世界之大。是呀,多么辽远和广袤呀,大得人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实在,大得自信已经没有了落脚处。钱钟书说“心胸与天地之大而并大”,觅一直深信,所以期望走遍天涯,成就一个容装天下的大心胸。可是,在这样宏大的天下,自己连在故乡树立的那一点点狂傲都变得可笑,哪还有更大的心胸呢?人在宏大面前只有自我渺小的感觉,如同在强大神力的面前,我们只有虔诚的膜拜和敬仰。 觅在堂兄的手下打工——架工——建筑高楼时用钢管和扣件搭架的工人。说是工人,其实是农民工,在以前相当于苦力,在现在是历史的缔造者和伟大的建设者。 觅刚开始是打杂,给大师傅们递材料。地位的不平等由技术衡定,最直接和深刻的体现是工资的差距。在这个队伍里面,大家都是靠体力吃饭,没有什么投机取巧,故而显得更为公平。也就是在这样公平的世界里,才能真正找到强者,如同只有在肉搏的冷兵器时代,才能找到真正的勇者。觅尽管刚刚进入打工生涯,却一心想着怎样搭好架子,怎样成为大师傅。 三个月后,觅成了顶尖级的大师傅,成了同行中的佼佼者。达成一个愿望,觅才知道什么是无知;走到一个高度,觅才知道什么是浅薄。于是,他没有欢喜,反而悲哀。他在这个世界里表现得越好,越受人尊重,他就越悲哀。人们是难以想象的,他们对他的尊重,换来的只是他对他们和对自己的鄙夷。 觅不乱花一分钱,因为没有必要,他对生活的要求似乎仅限于活着。饭菜质量最低,两套衣服还是从老家来时穿的。行走于这个繁荣的城市,外来户和打工仔的气质浓厚得夸张。然而他很平静,他从旁人艳丽的服饰和大幅度的动作里面看到了恐惧,一种离追求目标遥不可及又必须做得好象实现了心愿的恐惧。于是他学会了冷笑,并认为这是比语言更犀利的诠释。 觅的心情总是不好不坏,没有太阳,没有雨水,但多云,只有在高架上飞快地拧着螺丝帽,扳手柄在阳光下舞起一片耀眼白光时,觅才会有种快感,是那种掌控一切、随心所欲的快感。 觅在栽了一排站杆后,摘下安全帽,把扳手往腰里一挂,坐在架子上,从兜里掏出发皱的“白沙王”点燃,“吧嗒、吧嗒”两口,又伸出了舌头,添了添嘴角淌下的汗水,斜眼看着踩在脚下的城市,突然就有了高于一切的优越感.是呀,城市里的公子哥儿、漂亮妹妹们,从来不正眼看这些来自农村的肮脏的建设者们,又如何?咱终究不是高高在上吗?作为一个正直的男人,对同类是不应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心理的,因为觅知道“人生而平等”,可是这样平等的待遇,是不能够给那些对他和他的同伴们制造不公平待遇的人。觅不是佛,不是圣人,不是道德家,不是学术家,他只是一个民工。没有人在乎他的希望与绝望,自然也没有人在乎他的那点对于平等的看法。于是,觅更能够理直气壮的鄙视所有鄙视他的人,仇视所有仇视他的现实,报复所有不公于他的人物。因此到了这里我们可以认为,他所有的情绪对这个城市乃至整个世界是卑微的,如同他此刻的高高在上姿态,其实又是被这个城市排斥在外的体现。他隐约感觉到这种孤独和悲哀,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出买了人格和尊严,就为了博得那种孤独和悲哀的高高在上且被基层排斥在外的姿态。 烈日照耀下的钢管很烫,手抓上去就只听到“哧溜哧溜”的类似烤羊肉时发出的声音。工作服被无数次流汗浸透后留下的盐份筑成了一件铁衣,它仿佛一个年轻的叛逆者,不在懦弱地适应身体,而是让身体去适应它了。觅工作时喜欢高挽袖筒,因为感觉利索,两只手臂便被阳光镀得黝黑黝黑。觅是很奇怪的,金黄金黄的灿烂阳光,一到他手上就成了黝黑黝黑的肮脏颜色了。 奇怪的事情似乎在觅的身上不再奇怪,明明是艳阳万里的,暴雨却突然来了,没有一点预兆,猝不及防。 民工就是民工,没有浪漫的情怀,缺乏高雅的情调,一见暴雨,纷纷叫骂着,到处找地方躲雨。 觅还是坐在架子上,一动不动。只是一颗接一颗的雨点无情地打在觅那半截还没抽完的烟头上,扑灭了烟头,打掉了烟灰。头发顺着下流的雨水贴住了眼睛,觅闭上了眼睛。但他突然睁眼,砸掉烟头,“呜呵呵”仰天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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